10月12日，在四川达古冰川，列干多站在海拔4860米的达古冰川观景台上，望向对面山腰，隆起的冰区格外醒目。那是达古冰川“盖被子”多年后凸显出来的成果。
四川达古冰川。本文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胥辉 摄
作为四川达古冰川保护处达古湖保护站的站长，列干多在这里已经工作17年了。当时，每天看着冰川一步步退缩，他心里无比惋惜：“十多年前冰川还非常壮观，冰洞里可以容下几十个人合影。” 列干多说，现在，保护冰川已成为他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列干多曾经困惑过——日复一日的管护，究竟能对冰川产生多少实际的影响？
直到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冰冻圈科学与冻土工程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王飞腾带着给冰川“盖被子” 的试验方案来到这里，列干多深度参与之后，肉眼可见的保护效果让他倍感欣慰。
凸出的冰川“盖被子”区域。
10月12日，澎湃新闻在四川阿坝州达古冰川实地探访，达古冰川 “盖被子”试验效果明显。南京大学提供的数据显示，几年时间里，达古冰川“盖被子”试验区域内的冰川局部“长高”了10厘米。“盖被子”试验，就是在冰川新雪上覆盖一层隔热反光布料，以达到减缓冰川消融的目的。
王飞腾曾参与北京冬奥会滑雪场储雪保冰工作，此后他将这一技术迁移运用至冰川保护上。2022 年，南京大学朱嘉、朱斌副教授团队带着新型辐射制冷纳米薄膜来到达古冰川实验，取得了更明显的效果。
不过，王飞腾表示，给冰川“盖被子”只是气候适应手段，仅能延缓冰川消亡，无法逆转全球变暖带来的根本趋势。因此，冰川保护并非专家、学者、专业人士等特定群体的事业，而是需要全社会共同参与。冰川保护的治本之策，依旧是全球温室气体减排、控制温升。这项试验的现实意义，是在全球气候治理发挥效力之前，为冰川、流域水源、高原生态争取宝贵的时间窗口。
急速消融中的达古冰川。
管护者列干多：守着高原水塔，扛着百斤材料上冰川
从事冰川保护工作多年，达古湖保护站站长列干多比当地多数人更清楚，保护这座冰川的重要性。这是黑水县一座巨大的天然水塔。每年夏天，山顶积雪消融，是来自冰川的融水滋养着山下的森林、河流与城镇。
达古冰川下的村寨。
在达古冰川“盖被子”工作中，列干多和同事承担了大量辅助工作。他们不仅要亲自参与“盖被子”覆膜作业，还要陪同科研人员上山，在冰川覆膜区、未覆膜区以及湖泊点位采集雪样、水样。
12日下午2点左右，列干多后背扛着样品，胸前还挎着两大包样本，从海拔5000米左右的冰川区下山，行至海拔4860米的观景台依旧如履平地。而初次到达古冰川的游客，大多只能缓慢行走，甚至有人需要扶着栏杆、吸着氧气才能移动。
冰川管理局的工作人员更不容易，这里一年大半时间都被冰雪覆盖，雪山之上的阳光极具迷惑性，看着柔和，紫外线却十分强烈。高山缺氧、晒伤是管护人员的常态。重达八九十斤甚至上百斤的试验材料，要从观景台转运至湖对面的试验区，全部依靠他们肩挑背扛。
即便如此，列干多也很少用“艰苦”来形容自己的工作。他是本地人，而且和喜马拉雅山脉高海拔无人区冰川相比，达古冰川条件相对便利。
这里的索道可以直接将人和物资送到观景台，补给方便，索道下方就是茂密森林，含氧量更高；往下直至县城，海拔2000多米。不过，巨大海拔落差带来的环境差异仍然十分明显，长期在县城生活的人，上山后仍容易出现强烈高原反应。列干多就常年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之间来回切换。
除冰川覆膜配套工作，列干多的日常管护任务繁杂，包括生态管护、森林防火、游客安全管理，同时开展野生动物监测，布设红外相机记录野生动物踪迹。
2015年起，他开始布设红外相机，2018年左右，相机捕捉到雪豹活动影像；金丝猴、羚牛、岩羊等野生动物也陆续被记录下来。这些观测数据，支撑着整个达古冰川区域的生态保护工作。“我们不是单纯保护那一块冰，而是守护整个冰川生态体系。”列干多说，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责任。
冰川保护不只是冰面本身，冰川周边的森林、植被、水源涵养地，还有冰川区域野生物种的保护，同样是冰川生态系统的重要一环。
达古冰川下的河流。
生态警务：网格化巡护，守住冰川第一道防线
“既要保护冰川生态，又要有序发展旅游经济”，是四川达古冰川和海螺沟冰川共同面临的难题。对游客和大多数当地人而言，海螺沟贡嘎冰川高不可攀，只能远观，达古冰川却触手可及。“达古冰川景区及景区之外的保护管理工作，则需要公安、环保、林业等多部门协同落实。” 黑水县公安局民警李婧维介绍，公安也是冰川保护工作中最为重要的一道防线。
达古冰川、海螺沟冰川紧邻旅游景区，景区很大程度依附冰川资源而建，大量游客正是为冰川而来。与之对照，新疆天山冰川早已禁止游客进入；祁连山、西藏等地很多冰川区远离城镇，地处荒无人烟之地，人为干扰较少。
李婧维介绍，黑水县公安部门对冰川保护的首要任务是“管好人”。
威胁冰川及保护区生态的人类活动主要分为四类：一是违规进入、非法穿越，核心保护区禁止任何人进入，缓冲区禁止旅游经营活动，严厉打击非法组织穿越、擅自闯入行为；二是违规野外用火；三是盗伐、盗猎、非法采集矿物与自然标本；四是游客丢弃垃圾等污染环境行为。各类隐患，依靠生态警务联合巡防机制进行排查处置。
重点巡查金猴海、泽拉措、洛格斯神山、达古湖等游客密集区域，排查安防、消防、环境卫生与地质灾害隐患；对仙女池地质遗迹、野生动物栖息地等生态敏感区进行重点监控；各入山卡点实行 24 小时值守，严查火种与无关人员进山。
黑水县公安部门巡护范围，覆盖整个达古冰川省级自然保护区以及景区，保护区总面积约45902公顷，包含核心保护区和一般控制区，海拔跨度从约2420米至4965米，高低落差2500多米。“这种高原巡护方式充满挑战，在海拔3800米以上区域，氧气稀薄，呼吸困难。极端低温低至- 15℃，一次巡护下来，民警眉毛上都会结满冰霜。”李婧维说，条件虽艰苦，但职责所在，他们的巡护工作从未中断。
如果说公安巡护工作是为了守住冰川的生态安全底线，那么冰川保护与试验研究，离不开精准、连续的环境数据支撑，而地方气象部门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10月12日，黑水县气象局副局长高锦介绍，气象部门正在达古冰川搭建气象监测设备，数日之内即可完工。这是一套冰川垂直观测系统，一共设置3个站点，分别布设在冰川末端、冰川积累区、冰湖观测点位。
高锦介绍，站点建成后，将自动化、高精度、实时采集风、降水、温湿度、气压、辐射等环境要素数据，数据实时回传至平台，为冰川科研、生态保护、灾害预警提供气象数据支撑，兼具服务公众和防灾减灾双重价值。
一方面，可以为上山游客提供实时气象参考；另一方面相当于在冰川区域设立气象哨。达古冰川区域山势陡峭、降雨集中，夏季强降雨极易诱发山洪、泥石流。站点实时监测，能够支撑灾害提前预警，为下游群众转移避险争取宝贵时间，服务县级防汛决策。站点选址综合考量冰川消融、物质积累、降雨、融水流量等因素，兼顾各类冰川课题研究的数据需求。
从土工布到辐射制冷薄膜，两代试验方案的迭代
不过，相比其他部门，给冰川“盖被子”是当下最直观有效的保护方式，但并不是对所有冰川都适用。目前国内适合开展这类试验的以达古冰川条件最优：材料运输便捷，还具备人工降雪条件。
冰川“盖被子”局部增高明显。
最早尝试“盖被子”的是中国科学院王飞腾研究员的团队。2020年，该团队借鉴北京冬奥会储雪保冰技术，使用白色土工织布。原理是依靠白色布料提升冰面反照率，反射太阳光，阻隔冰川与空气热交换，减少热量输入，减缓冰川消融。
2020年500平方米试验区实测，两个月可减缓冰川消融约1米，减少约70%的冰川消融量，验证人工覆被思路可行。但土工布短板突出：高原风沙带来的落灰会让布料发黑，材料使用寿命有限，仅能实现被动隔热。
2022年起，南京大学朱嘉、朱斌副教授团队带来新型辐射制冷纳米薄膜，正式开启试验2.0 版本。这类材料具有优异的光谱特性和极佳的隔热和散热效果，能够实现亚环境降温，减缓冰川消融。
该团队2025年披露的数据显示，试验区冰川表面面积实现了超过10厘米的局部正增长。在全球冰川普遍消融的大背景之下，试验地块冰面实现小幅“长高”。
该校能源与资源学院博士后庄立超介绍，从2022年到现在，他们累计已经铺设了接近1万平方米。每年5月盛夏消融季来临之前铺设，9月底降雪季到来之前，全部回收。冰川消融减缓效果达到80%以上。
“而且这种材料可以降解，没有污染，部分材料回收之后还可以继续利用。”庄立超说。不过，该团队目前只针对达古17号冰川进行试验，这是整个达古冰川区域内目前最大的一块冰川。17号冰川如果消融，很大程度上意味着整个达古冰川的消融。
庄立超表示，如果我们不做任何人工干预，这个冰川可能在未来的3到4年，或者5年之内就可能完全消失了。这与王飞腾团队此前推演的消融时间一致。以当前方式干预，冰川存续时间可以延长三倍、四倍以上。科研团队希望通过这项实验，尽可能保留达古17号冰川现有规模，遏制冰川急剧消融态势。
多位冰川专家反复提醒，给冰川 “盖被子” 只是气候适应手段，仅能延缓冰川消亡，无法逆转全球变暖的根本趋势。王飞腾研究员明确，冰川保护治本之策依旧是全球温室气体减排、控制温升。这项试验的现实意义，是在全球气候治理发挥效力之前，为冰川、流域水源、高原生态争取宝贵的时间窗口。
除此之外，试验也具备现实生态价值。达古冰川属于长江、黄河上游等水源涵养地之一。冰川快速消融，短期会带来山洪、冰湖溃决风险，长期将造成水源衰减，延缓消融技术的探索，直接关系上游流域生态安全与民生安全。
王飞腾说，人工为冰川 “盖被子” 终究只是争取时间的气候适应手段，不能逆转全球变暖大趋势。冰川保护的根本出路，仍是全球温室气体减排、控制温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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